暮春的风掠过老槐树的枝桠,将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摇得簌簌作响。我趴在树杈上,裤腿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皱,手指上沾着新鲜的树汁。树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嬉闹声,混杂着蝉鸣和此起彼伏的“加油”,像是煮沸的甜羹里浮着的泡泡。

“陈小满!你再不下来,我长大就嫁给你!”尖锐的童音突然刺破喧闹。我吓得差点失手,低头看见扎着红绸蝴蝶结的林小棠正仰头瞪着我,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,像颗熟透的苹果。她怀里抱着装满槐花的竹篮,裙角沾着泥土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懊恼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被她“威胁”了。自从上周我帮她从野狗嘴里夺回书包,这个总爱追在我身后喊“小满哥”的跟屁虫,突然学会了用最要命的话吓唬人。同学们爆发出哄笑,我梗着脖子回嘴:“嫁就嫁!谁怕谁!”顺手折下最饱满的一串槐花,故意瞄准她的发顶扔下去。
槐花落在林小棠乌黑的发辫上,她“哎呀”一声跳开,却又很快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沾了泥土的花朵捡进篮子里。我望着她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她把最后半块烤红薯塞进我冻僵的手里时,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。

放学铃声响起时,林小棠已经把槐花洗净晾干,分装成小布袋。她踮着脚把其中一袋挂在我自行车把手上,脆生生地说:“记得让阿姨做槐花饼,这次我没摘老的,保证特别甜。”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我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成奇怪的形状。
日子在槐花的香气里慢慢流淌。我们一起写作业,在河滩上捡鹅卵石,她教我用柳条编花环,我带她去后山掏鸟窝。每当她又说出“你要是欺负我,我就告诉老师说你要娶我”这样没头没脑的话,我就会往她嘴里塞一颗野桑葚,看她被染紫的嘴唇鼓成小仓鼠的模样。

变故发生在五年级那年的暴雨天。我在放学路上看到林小棠蹲在供销社门口哭,她的书包被雨水泡得发胀,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。原来她爸爸在城里找了新工作,全家要搬到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。
“小满哥,我把最香的槐花存起来了。”她打开饼干盒,里面整齐码着用报纸包好的干花,“等我长大回来,你还能爬树给我摘槐花吗?”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,我鬼使神差地摘下脖子上的银锁,那是奶奶留给我的护身符:“等你回来,我就用它换你最喜欢的蝴蝶结。”
火车开走那天,我在站台追了好久,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节缀着粉色窗帘的车厢。铁皮盒里的槐花渐渐失去香气,却始终躺在我的书桌抽屉最底层。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我去过很多城市,见过更繁茂的槐树林,可再也没尝过比林小棠做的槐花饼更甜的味道。
工作后的某个春日,我在出差途中经过一座开满槐花的小城。街边的老槐树让我想起童年,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点心铺。“要份槐花饼。”我说。柜台后的姑娘闻声抬起头,扎着低马尾,眼角眉梢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
“陈小满,你迟到了十二年。”林小棠把装着槐花饼的纸袋递给我,无名指上戴着个简单的银戒,戒圈内侧刻着小小的“棠”字。玻璃柜里,褪色的铁皮饼干盒静静躺着,里面是两串用红绳系着的槐花干,旁边压着张泛黄的字条:等我回来,你还能爬树给我摘槐花吗?
夕阳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她发间镀上金边。我忽然想起那个扬言要嫁给我的小女孩,原来有些承诺,会像老槐树的根一样,在时光里默默生长,直到重逢的那一天,开出满树芬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