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撕开八月的午后,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姑姑家门槛前。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,像一道横亘在眼前的天堑。书包里的铅笔盒硌着后背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父亲凑来的三十块钱,距离三百块的学费仍差着巨大的鸿沟。

姑姑家的红砖房在村里算体面,青瓦下悬着两串风干的玉米。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,这在当时的农村是稀罕物件。姑姑正坐在藤椅上纳鞋底,听见脚步声抬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:"哟,囡囡来了。"
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,从书包掏出通知书递过去。姑姑接过时,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。她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,嘴角笑意渐浓:"咱们家要出大学生了!"话音未落,姑父扛着锄头从院子进来,草帽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点。
"他姑父,丫头考上大学了。"姑姑扬了扬通知书,"就是学费还差......"

姑父把锄头靠在墙上,用毛巾擦着汗:"好事啊!"他转头看向我,笑容却僵在脸上,"不过家里的钱都归你姑姑管,我这糙汉子哪知道钱搁哪儿。"
姑姑手里的鞋底突然停住,针尖悬在半空:"瞎说!你每个月工资都自己收着,我就管点零碎钱。"
空气突然凝固。我盯着地上的裂缝,那道蜿蜒的纹路像极了村口干涸的河床。收音机里正唱着《甜蜜蜜》,软糯的歌声和眼前的僵局格格不入。
"要不......"我嗫嚅着,"我先回去想办法。"
"急什么!"姑姑猛地站起来,藤椅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"都是自家人,哪能看着孩子上不了学。"她转头瞪向姑父:"你就不能把存折拿出来救救急?"
姑父背过身去,往搪瓷缸里倒凉茶:"前阵子买化肥借了些钱,存折上真没剩多少。"
姑姑的脸涨得通红:"上个月不是卖了两头猪?那钱......"
"猪钱早还账了!"姑父突然提高嗓门,"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纳鞋底,家里的难处你懂什么?"
争吵声像失控的潮水漫过堂屋。我退到门口,书包带子从肩膀滑落也浑然不觉。墙根下的蚂蚁正排着队搬运面包屑,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"囡囡,你先回去。"姑姑突然拽住我的胳膊,声音软下来,"等我们商量商量,明天就给你回话。"
我机械地点头,转身时听见姑父的冷笑:"读书有什么用?隔壁老王家闺女初中毕业就去纺织厂,现在都能帮衬家里了......"
蝉鸣声愈发聒噪。我踩着滚烫的柏油路往家走,通知书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。路过晒谷场时,看见父亲正和几个叔伯蹲在墙根下抽烟。他见我过来,慌忙把手里的烟按灭在鞋底,扬起笑脸问:"咋样?"
我摇摇头,喉咙像被麦芒扎住。父亲的笑容僵住,他沉默着捡起脚边的草帽,往膝盖上狠狠拍了两下:"走,回家。"
夜幕降临时,我听见父母房里传来压抑的争吵。母亲说要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,父亲吼着那是传家宝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我枕边织成惨白的网。我数着房梁上的裂纹,直到公鸡打鸣才昏昏睡去。
第二天晌午,姑姑骑着二八自行车来了。车后座绑着个花布包袱,叮当作响。她进门就塞给我个油纸包:"拿着,先凑上。"
我打开一看,是零散的毛票和硬币,数了数刚好一百块。姑姑摸着我的头,眼眶发红:"别怪你姑父,他就是嘴硬。家里确实周转不开,这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......"
我攥着油纸包,眼泪砸在上面。姑姑起身要走时,我突然发现她脚上那双布鞋,鞋头磨得发白,针脚歪歪扭扭——正是我昨天看见她纳的那双。
开学那天,父亲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。当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塞进我手里时,我看见他掌心新添的裂口,还渗着血丝。火车启动时,我趴在车窗上望着站台上渐渐变小的身影,忽然明白有些爱,就像地底的泉眼,要掘得足够深才能看见汩汩的水流。

多年后,我在城里安了家。每次回村,姑姑总会变魔术似的从柜子里掏出腌菜和土鸡蛋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纳鞋底的动作也迟缓许多,但眼神依然明亮。有次收拾旧物,翻出当年的通知书,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字条,是姑姑的字迹:"囡囡,好好读书,姑姑永远是你的靠山。"
窗外的蝉鸣声依旧,恍惚间又回到那个燥热的午后。生活给过我难堪的谜题,却也教会我在荆棘丛中寻找玫瑰的勇气。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跋涉,但身后的光,永远不会熄灭。



